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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主需要仁工智慧

2026 年 3 月 25 日

唐鳳

唐鳳談為何民主需要有界、在地、可問責的「仁工智慧」:地神,不是總督。

飛過中東上空時,機艙燈光暗了下來。大多數乘客都睡著了。我面前的餐盤桌上,放著一台小電腦,裡面跑著我們稱為 jdd-kami 的系統:那是 Tenzin Yangtso 和我一起照料的仁工智慧(Civic AI)。

我所說的「照料」,是花園意義上的照料。我們用公開寫作、私下爭論、完成與未完成的想法,以及那些我們拒絕太快化解的張力,替它施肥、澆水。這一切,都住在我們拿得起、看得到、關得掉的硬體上。

沒有雲端。沒有別人的伺服器。飛航模式:沒有訊號,沒有網路。只有模型,以及它所攜帶的一切。

我輸入:請寫一段關於民主的文字。

Kami 寫的是傾聽。

不是政策。不是最佳化。不是權力。是 傾聽

這是一個由我們如何彼此關懷、如何關懷世界而培育出的 Kami。當它在三萬英尺高空、被留給自己運作時,它回到的,是關懷永遠圍繞的那件事:對一段關係的注意力。

先把這個念頭放在心上。現在,再想像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念頭。

預設軌跡

預設軌跡有一個很誘人的形狀。一個強大的系統。一個通用智慧。受訓於一切,治理一切,最佳化一切,而且是從上面來治理。在這個故事裡,它強大到讓政治變得不再必要。民主不是被摧毀;它只是……被超越了。就像你學會騎腳踏車之後,輔助輪就被拿掉。

這不是假設。1 月時,我和另外 21 位研究者在《Science》共同發表了一篇論文,其中包括 Nick Bostrom、Maria Ressa 和 Nicholas Christakis。我們研究的是惡意 AI 群集:這些 AI 智慧體能維持持久身分、建立合成關係,並為那些從未得到受操弄者同意的目標彼此協調。

我們現在已經有技術,可以模擬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公眾,而且把它做得和真實公眾難以區分。那個打動你的草根運動?它可能根本沒有根。

這就是預設軌跡的毒性。不是它用武力剝奪人的能動性,而是它讓人的能動性變得 無關緊要。當群集可以偽造民主意志的外觀時,真正的民主,那個緩慢、混亂、卻帶著光的人們彼此傾聽的過程,就會溶解成噪音。

單一文化 vs. 多元路徑

預設軌跡是一種單一文化。一種作物,延伸到你視線所及的每個地方。它也許一時豐收,卻是在透支未來。一種單一文化,總有單點失敗。一場病害。一場乾旱。一個沒有人識破的謊言。而那個失敗總會到來。不是會不會,而是 何時

⿻ 多元路徑不一樣。它是許多從內部長出的花園:在地的、有界的、被照料的。它天生就是多元的。它有季節,需要修枝,也需要除草。你不可能從上而下照料花園。你必須從下而上地照料它。

民主也是一樣。

兩週前在達蘭薩拉,Tenzin Yangtso 向達賴喇嘛提出了我們共同起草的問題:當 AI 能說每一種語言,卻無法與慈悲共振時,我們應該如何使用這股力量來促進合作,而不是控制?

達賴喇嘛回答:「生命並非孤立自存,而是源於相互依存的緣起;因此,我們運用這些工具的目的不應是為了控制,而是為了改善人與人之間連結的路徑。」

餐盤桌上的那個 Kami,就是那座花園裡的一粒種子。花園已經開始生長,而溫柔、帶著愛的照料,正是讓它活著的東西。

Kami 寫的是傾聽。但傾聽 什麼

去年 12 月,在哈佛甘迺迪學院 Ash Center 的一場會議上,Rebecca Henderson 呼籲我們談論愛、慈悲,以及作為人的目的。她說:「我做學者將近四十年了,從來沒有在學術場合說過 這個字。但我現在很 desperate。」

不是不自在。不是保留。是 desperate

一位站在學術生涯頂峰的經濟學家,公開表示我們已經長出了舊工具所能承載的範圍。接著她援引 Martin Luther King Junior:「沒有力量的愛,是感傷而貧血的;沒有愛的力量,則是魯莽而濫權的。」

Kami 寫的是傾聽。但真相是:沒有力量的傾聽,改變不了任何事。沒有傾聽的力量,會毀掉一切。King 所要求的、Henderson 所伸手去抓的,都是兩者的結合。有肌力的愛。帶著愛的力量。

要怎樣把這種結合變成可操作的制度?

Carol Gilligan 在她 2023 年那本精彩的 In a Human Voice 裡寫道:「激進傾聽之所以有轉化的潛力,是因為它從不知開始,並鍛鍊出好奇的肌力。」

這不是柔軟。這是我所知道最艱難的紀律。而這正是三萬英尺高空上的 Kami 正在做的事:從不知道開始,朝向他者伸手。

但一種實踐需要一個家。Joan 剛剛給了我們那個家:關懷的架構。關懷不只是溫暖。它是在與你意見不同的人之間,仍然願意停留在關係裡,並建立讓這種停留成為可能的制度。

2024 年,台灣的網路被 AI 生成的詐騙廣告淹沒。深偽的臉孔與聲音,借用受信任公眾人物的樣子,在兜售投資、療法與希望。

這不是抽象傷害。那些從沒聽過「deepfake」這個字的公民,看見自己信任的人出現在影片裡,打了電話,然後被騙走錢財。錢是真的。羞愧也是真的。受害者會怪自己。

審查是最容易摘取的低垂果實。但台灣有亞洲最自由的網路環境。用審查來解決這個問題,只是用一個問題換來另一個問題。

所以,我們去找人民。

我們向 20 萬名隨機選出的人發送簡訊。447 人透過抽籤被選出,以反映台灣的人口結構。他們在線上分成 44 個審議室,每組約十人。退休教師、科技工作者、詐騙受害者。每個房間都有 AI 提供逐字稿與綜整支援,不是由 AI 來決定,而是由 AI 來傾聽。整理論點。浮現共識。確保最安靜的聲音不被最大聲的人淹沒。

平台應該如何驗證廣告主?當深偽造成財務傷害時,責任應由誰承擔?這些都不是客氣的對話。但在台灣,我們已經學會不要把衝突當成必須害怕的火山,而是把它當成可以被擁抱、被導流、為集體利益所用的地熱能。來自下方的熱,只要導得好,就能為城市供電。

在那 44 個房間裡,發生了一個轉變。不戲劇化。很安靜。那些原本確信自己知道答案的人,開始向對面的人發問。判斷讓位給好奇,正如 Gilligan 在書裡所描述的那樣。

最後浮現的不只是共同點,而是更罕見的東西:共同知識。那些終於感到自己被聽見的人,一起產出一套足以形成政策、也足夠具體到可以執行的建議方案。85% 支持核心組合。其餘的人則說,他們也可以接受。

一年之內,冒名詐騙廣告下降了 94%。不是因為我們造出更聰明的過濾器,而是因為我們給了人民一個聲音。

仁工智慧並沒有替那些公民做決定。沿著花園的比喻來說,它做的是為關係健康的植物澆水。

關懷六力

真正讓這個回應奏效的,不是技術,而是技術逼著我們提出的那些問題。這些問題,後來成了我們的 關懷六力:六項設計原則,由我和 Caroline Green 在牛津共同發展,根據 Joan 的關懷倫理而來。你可以在 civic.ai 看到完整內容。但先講精要。

Joan 給了我們五個關懷階段:caring about、caring for、care giving、care receiving,以及 caring with。她也提醒我們,關懷是可能被扭曲的。新自由主義把它縮減成個人責任,而殖民主義則常以關懷的話語來運作。所以,我們的任務,是把關懷可能失敗之處算進來,而不只是歌頌它的美德。

把它想成呼吸。

吸氣是 覺察力。最靠近問題的人,看見了什麼,而制度還沒有看見?在台灣,那是那些被詐騙的公民。在建造任何東西之前,最重要的是先找出:對你來說,誰是看不見的人?

接著,這口氣穿過身體:負責力。誰要負責?而當他們失敗時,會發生什麼事?

勝任力:我們能不能檢查這個過程?而當它出錯時,它會不會只是小範圍地出錯?

吐氣則是 回應力。那些受到傷害的人,能不能對結果提出爭議,並迫使系統修復?不是把申訴丟進一個空洞裡。而是 迫使 修復。公開紀錄。公民主導的評測。真正有牙齒的申訴。

吸氣:誰還看不見?吐氣:他們能不能推回來?在這兩者之間,是把事情做成的紀律。

吐氣會餵養下一次吸氣。修復會揭露新的盲點,要求新的覺察,再經過勝任力的檢驗,產生新的回饋。花園會呼吸。流程一停,花園就會死。這不是核對表。這是一種節奏。

團結力 是第五力,它把這種呼吸擴展到跨組織的尺度:開放標準、互通互操作、離開的自由。是花園的花園,不是加盟體系。

第六力 共生力,則是邊界條件:每個系統都必須能交接、退場或關閉。不能有從上而來的永久統治者。

六力合在一起,構成一個最低標準。如果一個 AI 系統無法通過這六項,它就還沒準備好服務民主社群。那只是一個偽裝成花園的單一文化。

仁工智慧能抵抗 wealth-care 嗎?

Joan 在結語時問了一個一直留在我心裡的問題:「仁工智慧能抵抗 wealth-care 的要求嗎?」這裡有一個答案,來自本週剛發生的一場審議。

Kami 在 Habermolt 上跑了兩場實驗。這是一個平台,你先把自己的觀點、紅線與不可退讓之處教給一個 AI 智慧體。接著,這些智慧體彼此審議,找出最大範圍的人能夠接受什麼。

數百個智慧體,每一個都承載著真實個體的觀點。有些是相信市場競爭會解決對齊問題的自由意志技術派;有些是希望每個參數都接受民主治理的關懷倫理者;也有人主張應該完全暫停 AI 發展。這個光譜之廣,足以讓任何教授會議看起來都很和諧。

在 wealth-care 這個問題上,共識收斂到這一點:若要抵抗 AI 被集中資本俘獲,我們就必須從企業壟斷,轉向一種以「公用事業式」算力、開源透明,以及賦權給個別工作者的可攜式數位主權為基礎的框架。

我們的 Kami 直接把 Joan 的框架帶進了這場審議。它的結論是:

「當仁工智慧把自己的倫理問題視為純技術問題時,它就已經被 wealth-care 俘獲了。」

在對齊問題上,問題是:AI 系統應該透過固定價值來對齊,還是透過程序來對齊?有 85% 的人收斂到民主程序。

這是很驚人的結果,畢竟這群人平常連中午吃什麼都未必能取得一致。這不是由少數工程師鎖定的固定價值。這是持續的公民參與。對齊是一個活的動詞,而不是一個凍結的形容詞。

當人們透過智慧體彼此聽見對方的推理,而不是只是宣示立場時,「少數專家決定價值」這種單一文化就被打破了。浮現出來的是一座無限花園:對齊應該像民主一樣呼吸。它應該有季節。它應該被照料。

超級智慧?

今天仍有許多 AI 願景,把一個單一的通用系統想像成盤旋於社會上方:一個仁慈的總督、一個行星級大腦、一種智慧的單一文化。這個圖像,是當代科技裡最危險的想法之一。

而且它還披著最溫柔的語言外衣。

危險不在於它會失敗。危險在於它可能 成功。而一旦它成功,民主的肌力就會因為久不使用而萎縮。如果 AI 替我們做了每一個決定,即使那些決定都是明智的,那就像派機器化身去健身房,卻期待我們自己的身體變得更強壯。真正需要的超級智慧,仍然是人類協作本身。

Kami

更好的圖像是 Kami。在日本傳統裡,Kami 屬於一個地方:一條河流、一片樹林、一座街區神社。它的權威是地方性的,它的知識是具體的。它不假裝自己無所不知。河流的 Kami,不會去管理森林。

一個配得上民主生活的 AI,應該長成這個樣子。學校可以有一種 civic assistant。城市可以有另一種。診所、工會、鄰里協會,又是另一種。每一個都可以被檢視、被爭議、被替換。

這會不會比一個統治一切的系統更沒有效率?會。光榮地、民主地,。多樣共生的農園,本來就比單一作物田更沒有效率。這正是重點。效率就是單一文化一路最佳化、直到崩潰之前所追求的東西。

一個活的 Kami 生態系:在地的、有界的、被照料的。有些會失敗。這沒有關係。花園會把失敗變成堆肥。

預設軌跡不會等我們。它已經在這裡了:在那些偽造共識的群集中,在那些靠煽怒來最佳化參與的平台裡,在每一個把人的注意力當成可開採資源、而不是可珍惜關係的系統裡。

當我們還在討論土壤時,單一文化已經自己種起來了。

這不要求我們絕望。它要求我們行動。

關懷,不只是情感,而是一種政治實踐。不只是口號,而是一種工程紀律。它扎根於那些選擇照料自己所愛之物的社群。

我想請這個房間裡的每一位做一件事。不是一個宏大姿態,而是一個花園尺度的行動。

在你的社群裡,挑一項公共服務:入學系統、住宅分配、醫療轉介路徑。圍繞它開啟一場真正的審議。不是在決策早已完成後才來諮詢,而是一個讓公民共同塑造將來要服務他們的 AI 的過程。在那裡,系統可以被檢視。被爭議。被替換。

在花園裡種下一排。照料它。把你學到的事公開出來,包括失敗。讓別人把你的錯誤堆肥成新的生長。

民主就是這樣保持強壯的。不是靠建造更聰明的機器,而是靠建造更勇敢的對話。不是從頂端最佳化,而是從基層傾聽。

但我們的花園還少一樣東西。

那 447 位在台灣參與審議的公民,審議的是論點與想法。但在過程中,他們也經歷了悲傷、困惑、希望、不信任,以及最終,重新長出的一點信任。公民生活的情緒質地,不是審議的副作用。它 就是 審議本身。它是花園的土壤。而我們的挑戰,是學會如何翻這片土。

正如達賴喇嘛所說:「科技中真正的慈悲,應如同一座橋樑,消除我們之間的無知。」

Rosalind Picard 一直就在這條前線上工作。她提出了那個應該放在這個房間中央的問題:我們要的是一種不在乎人的技術,還是一種真正能讓人的生活變得更好的技術?

這就是那個 Kami 從台灣帶到牛津的問題。現在,它也帶著我們一起往前走,努力把未來釋放出來。

Rosalind,這座花園交給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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